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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18日星期四

特行(三)


厅堂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碟菜,有荤有素,厨房却还不断飘出香气、油烟和锵锵的锅铲声。我正捉摸着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又或者哪位贵客光临,便听里头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道:“老板、阿姨,这个我可以搭手,放我来端。”
“勿使得勿使得,你是人客,到外边歇着就好。”爸妈一齐说。
“冇事做手闲,你们莫当我是人客,我来搭手冇要紧。”
“那你莫端这碗,这碗要烫。”
“放心我端得来。”
年轻女人小心翼翼端着大碗汤从厨房里低头碎步出来。我妈托了一盘菜跟在后头,看到我站在厅门口,笑说:“哟,阿弟放学回来了。”——爸妈平时管我叫“阿弟”、我弟叫“弟弟”——“素芹,这是我大囝。阿弟,过来叫素芹阿姨。”

2012年1月24日星期二

《龙类学研究有望挣脱意识形态桎梏》

  龙类学是一门古老而又崭新的、富有魅力却也充满争议的学科。它曾经是人类知识中最为尊贵的一个分支,上古时候,智者们穷尽一生心力探索龙的奥秘,帝王和骑士试图在族谱中构建其祖先英勇屠龙的故事,街头巷尾流转着七虚三实的龙书与龙典,只有初生的婴孩才对龙的习性与威能一无所知。然而在现代科学的第一范式(First Paradigm)与第二范式(Second Paradigm)时期,人们一度将龙的存在视作荒诞不经之谈加以嘲笑和排斥,至多善意地猜测其是初民们在对恐龙(dinosaur)骨架化石偶然发现的基础上天马行空的想象。在龙类学研究最为沉寂之时,伟大的独孤史逖(Dugald Steer)先生如今已被奉为经典的《龙类学手册》竟然被出版社与书店列在“魔幻小说”一栏中。

2011年1月3日星期一

特行(二)



我家住的巷子叫北门外,顾名思义,正在长溪县的北门之外。北门自然是早已不复存在的,建国后连同城墙一道拆成白地,就着北城墙基修了东西贯穿的六一七路,以纪念县城于当年十七日的被“解放”。在世纪末开山填海城区大幅南扩以前,六一七路是城关的主干道,繁华无匹,而当道的北门汽车站,更是全县唯一的长途客运站,无论城里或是乡下,趟要出县,除非走海路,必得先上北门站来。自然地,车站的周边——以西的北门外;以东的东庵路;以南的六一七路与北街;北面背山——便成了旅馆住宿业的黄金地带。其中尤以北门外为盛。

2011年1月2日星期日

特行(一)



九三年底或九四年初,确切时间不记得了,总之在新年前后几天,我随爸妈往淳化乡拜望伯公伯婆。淳化是畲乡,在长溪县西郊眉头山里,搭柴三机从山脚逶迤盘旋而上,突突突颠簸个把钟头就到。

2005年11月22日星期二

大象无形

  何晏把王弼推荐给曹爽,曹爽在密室里接待了他。密室是王弼所坚持的,曹爽满心期待发聩之论,客人却只和他谈玄。送走王弼后,曹爽在手下人面前恨恨地,哭笑不得地,轻蔑地,对这件事以及这个人下了定论:“无聊。不堪大用。”
  这是故事的一个版本。王弼方面对这次谈话的感想后人不得而知,好事者于是猜想在此事被曹爽作为笑料添油加醋广为宣扬的同时王弼也在几个并不公开的场合对这次会面的主人嗤之以鼻。他在朋友面前评论道,曹爽的层次很低,只知攫取眼前小利而没有对道的热诚和敏感,这样的人身居高位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他不愿意将这些话述诸纸面,尽管几年后的事态发展证实了他的看法。
  这种猜想是站不住脚的,眼前这位老人隔着桌子探过头来,蓬乱的头发几乎贴到我的鼻梁上。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于是我又给他要了一杯酒。他闭起眼抿了一口。
  这种猜想是站不住脚的,他说,王弼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人,一旦有对某人加以嘲讽的机会,他会用天才的,华丽的言辞刻到所有人脑中。可以看出这次他对听者的反应并不在意,从大将军府告辞回家的路上,王弼情绪低沉,空洞地直视前方,喃喃不已。
  有一位客人在年轻台郎的家中等他。此人名叫孙登,是汲县的隐士,常年住在该县北山傍崖的土窟中,以草编的衣裳覆体。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因此关于他的谣言很多,其中一则把他与数年前早夭的吴国太子联系起来,尽管他们的字并不相同。孙登上一次离开土窟在三年以前,同样是到洛阳,同样是为了见这个年轻人。
  “我听说洛阳有一位年轻人在仲尼与老聃间做了一些品评,这使我下决心借了一件布衣,回到逃离已久的喧嚣与繁华。”他指的是不久前王弼与吏部郎裴徽的对话。王弼让孙登明白那并不仅仅是一次文字游戏,他的确认为至圣者可以体无,同时无是不能够用言语加以表达的。孙登责难道,假如无无法表达,老子对无的申说又如何能够补其不足。年轻人与难辨年纪的客人发生了面红耳赤的争吵,在争吵中双方相互的敬佩与友谊愈加深厚。表面上谁也无法说服谁,心里却暗暗感觉到各自的巨大漏洞。最后他们约定了三年的期限。
  孙登看到王弼颓然的模样吃了一惊,尽管他自己眼窝塌陷,面色枯黄,这三年的冥想似乎狠狠破坏了他的健康。王弼倚几坐下,没有开口的意思,客人说:“三年来我被您的想法深深折磨。我尝试着将我的身体从言语中剥离。我在可以道出的一切之外寻找意义。我试图遗忘自己。黑夜里我在土窟中闭上双眼,眼前或许掀开世界的一角,牛羊,传说中的海浪和长鲸,火焰,红土壤,金色的城墙,无边的黑暗中偶然闪过几个白点。一万种声音在脑海中轰鸣,发出寂静的回响。有时候仿佛触及到什么,当把精神向那里集中时却重又陷入纷杂。我的灵魂激动而颤栗,我的身躯却承载不了狂欢与失落的颠簸。我感到疲惫。”
  客人停了一会,换上略微平静的语气补充道:“您的论证曾经那么精妙地将我吸引,无奈无始终对我隐而不显,也许是我不自量力,万物的本源哪里是凡夫俗子能够触及的呢?三年的约期到了,我赶过来期待新的发现。”他听到王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您穿透性的责难让我日夜辗转,不得安宁。”王弼说,“世界在申说中展开不仅可能而且必然。我像筛沙一样寻拣词句的每一种组合方式。我将它们说出,而它们果真像沙丘一样源源不断从地底翻涌出来。我和朋友们谈论,在梦里对自己说话,但是不够,我开始对随便什么人陈述。我不再在乎听者是谁,不再在乎他们的反应,甚至不再在乎他们的存在,周围的一切渐趋朦胧,只剩下唇间一个接一个蹦出的字符,在我眼前汇成河流,其中隐约倒映着世界。这个发现让我疯狂。我竭力捕捉语言的影像,在其中辨认模糊而亲切的,仿佛触手可及的光辉。每一次它都从我的指尖滑走,从我的唇边滑走,从我的脑海深处滑走,它让我歇斯底里。我明明已经捕捉到它!天哪!它距我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年轻人忽然抬起双手向空中攫去,浑身颤栗着,两眼放射出热烈的光芒。被惊吓到的客人连忙起身将他扶住。他渐渐平静下来,惭愧地道歉,告诉对方包括王黎,荀融这样的高妙之士在内,许多朋友已经开始躲避自己。孙登发自内心地理解和安慰,说这几年中他也常常陷入谵妄的状态,只不过山上没有谁可以被吓到。
  之后的一切都进行得符合礼仪,两人对共同关切的问题闭口不谈。临了孙登向王弼告辞,约定三年后再来拜访。
  “时光飞逝,”老人说,孙登下定决心不再折磨自己,他放弃了恼人的玄奥之念,回复到从前的生活。他的琴艺大进,弹奏时鸟儿和松鼠在枝头聆听,阳光透过密林斑驳地洒在地面。只是仿佛总有什么不同,不再同于往日。这位隐士没有忘记洛阳的知己,三年后他第三次造访王弼。
  洛阳城不再同于往日。这年正月高平陵事变,之后腥风血雨顺理成章地持续着,与曹爽有所牵连者侥幸逃过一死也不免遭到罢黜,喜庆十足的新年号无从掩盖人心惶惶的肃杀气氛。王弼及其父兄都已废官,迁居到城郊一处深巷。孙登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这里。
  “而后呢?”我问。
  “而后两人谈了一夜,接下来孙登离开了洛阳。那个秋天,王弼死了。人们认为他死于疠疾。”
  “那他们谈了些什么?”
  “谈什么?不,他们什么都没有谈。”
  “可是您明明说……”
  “因为王弼找到了它。”老人摆摆手,打断了我企图插话的念头,“是的,找到了它,他可以大声地把它说出来,可以低声模糊地把它说出来,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永远无法把它说出来。说出来,那是禁忌。它从诞生起就注定被遗忘。”他举起酒杯,一仰脖,喉结像核桃一样上下翻滚着。他再次凑过头来,直瞪瞪地看着我。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浑浊,勉强映出一张不知所措的脸。他叹了口气,说:“叔夜,还是弹首曲子吧。”

2005年11月7日星期一

抛砖引玉(二)


1-1
  孙坚背靠竖起斜搭在墙上的几板,懒散地箕踞着,目光兜过整个房间,和房里或坐或站的亲信诸将,嘴角微微向右扬起。“很棘手,是吧?”他说,倒好像很乐意遇上棘手事似的。
  “没错,”程普倒是跪坐得端正笔直,抬头瞅了一眼身边以各种不雅姿势或坐或站的同僚们,随即把注意力收回到摊开在膝上的地图,“与前些天一战即从雒阳溃退,似有放弃关东之意大相径庭,董卓如今并不急于入关,而是将主力屯在新安,留吕布在渑池,徐荣在荥阳,对雒阳成包围之势,这在战术上是一种奇怪的举动。毕竟河内、酸枣、颍川都有我们同盟的人,荥阳在其间很容易受到夹攻而无处躲逃;袁将军一旦出武关,便将牵制牛辅在弘农的兵力,新安与渑池间又没有战略纵深……”
  “董贼自知死期不远,乱了分寸呗!还在这里担心什么,发兵把新安捣了就是了呀!”程普没有抬头,静静等孙坚喝了一句:“香儿,不得胡闹!”准备继续说下去。然而孙坚仍在教训,看来是孙香脸上没有服气的表情:“香儿,你父将你托付给从伯我,就是要让你历练历练,去掉这股轻躁气。行军打仗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冲我杀,董卓、吕布先后撤出雒阳,却能败而不乱,面对这样的对手,无论何时都是大意不得的,更不能贸然地猜度对方犯下什么低级错误。董卓如此布兵,必定有他的用意。你看,”孙坚伸手接过程普递来的地图,“以目前的形势看来,反攻雒阳他没有什么机会,但若要自保,结局也不至于太差。徐荣智略出众,文武兼资,是对方阵中一等一的上将,荥阳又有旋门关地势,纵然以河内、颍川诸军夹击,也未必能拿得下他,而咱们要面对西边一百五十里外的主力,自不可能分兵过洛河去帮什么忙;我军兵虽精锐,能够从董卓主力手中夺下雒阳,但如今他将主力二分,相隔二十里守望,便不是咱们所能轻易动得的了,必须袁渤海发兵来助方可,但如此一来河内又会暴露在徐荣兵锋之下;新安入关中道路且多,又有牛辅在弘农接应,要将其主力合围歼灭,难度实在太大。这就像设下了一个连环套,你不敢动我,我不敢动你,只好就这样僵持着。”
  “既然这样,可说董贼的战术很是精妙,为什么程伯伯适才又说这是奇怪的举动呢?”孙香口气已然软了许多,尽管脸上还是有点搁不住。
  “德谋他……”孙坚甫开口,就被黄盖抢去了话头——因为大家都是微寒出身,交情又过硬,私下相处也就少了上下级礼数的顾忌:“文阳,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董贼把天子百官都搁在长安,就留个小女婿在弘农盯着,他放心嘛?主力在关东拖得愈久,后方变数愈多。本来守着雒阳,局面上还镇得住,现在又要久持,又把雒阳拱手让给咱们,这不是奇怪是什么?”
  “那么……?”
  “从雒阳一战的情形看,董卓的确是溃败了,而非有意使诈,”黄盖没有再接孙香的问话,程普等了等,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因此,很可能在撤离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导致敌方做出了留在关东的决定。”孙坚点了点头:“留在关东,静观其变。也就是说,董卓是在和咱们比耐心,看谁家的后院先起火;并且他看来很有信心——变数将发生在我们这方。”
  尽管诸将心中都隐隐有所察觉,但一经道破,仍是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会是什么变数呢?袁渤海与袁将军兄弟不睦,这已是天下皆知的秘密了;酸枣会盟的各路诸侯间听说也有些小龌龊;更兼战事至今,只有孙坚一部经了些胜败,其余几路人马均按兵不动,显然各存着私心。当年六国合纵攻秦,秦人大开函谷关而六国争相推馁不敢先入,终至大败,联盟这种东西,往往外强中干,徒有声势,只不过董卓先迁都城,后焚宫室,心气上就短了一截,落了后手,现下他竟不愿从凶险的棋局中抽身,自是算准了要扳回这一着。这本也无甚出奇,只是对方大败撤退途中突然改变兵势,未免让人有些难以说清的担忧。
  “为今之计,”诸将都安静下来,“只有先派几个人往河内、颍川、酸枣、南阳各处,一是探探究竟,二是给诸位置酒高会的将军太守们提个醒,提防着点。”“我去。”“我去。”黄盖、韩当、孙贲纷纷立起,孙静问道:“是不是还要催促他们出兵?”
  “嗯……当然……可以试试,呵呵。”孙坚笑了笑,嘴角微微向右扬起。他顿了顿道:“不忙安排,还有一个好消息大家可以先听听,今天下午,咱们的军士发现了这个——”

1-2
  “今天下午,就是这个孩子,喏,这个孩子,”孙坚拍拍文会的肩膀,他有些羞涩地站起来。“就是他,发现了这玩艺——”
  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用尽全力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孙坚手中那方温润地流动着青色光华的无暇白玉,还有上面刻着的八个古奥的篆字。
  大汉的子民,恐怕没有一个不是听着关于传国玉玺的种种传说长大。在兵燹连天鼎祚迁移的国难中找回失落的传国玺,配合上收复旧都的战绩,会是什么样的功劳会封拜什么样的官衔,没有人,至少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敢去想上一想。
  半晌寂静,只听到咽唾沫的声音。
  “二、二哥……”孙静嚅嚅地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啊,”孙坚一扬手,“玉玺的事先不谈了,咱们还是来说点正事——君理。”说着,他把脸转向负责军情查探的朱治。“嗯,嗯,咳咳,”朱治从玉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道,“我也是适才得到的前哨消息,不敢稍停就告知了孙将军。董卓已经停止了撤退,其主力现屯于新安,又遣吕布别屯渑池,徐荣也继续扼守旋门关,没有西行的迹象。”
  “哦……”诸将齐声低呼,脸上各各露出惊讶之情。
  “德谋,你怎么看?”
  程普跪坐得端正笔直,手指在膝头摊着的地图上轻轻划动。诸将中以他最为年长,最为重视姿仪,也最有计略应对。他听到孙坚带着笑意问:“很棘手,是吧?”倒好像他很乐意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一般。程普不用抬头也能想见孙坚嘴角微微向右扬起的纹路,这种下意识的神情带着举重若轻的狡黠意味,让他的部下们如痴如醉。“没错,与前些天一战即从雒阳溃退,似有放弃关东之意大相径庭,董卓如今并不急于入关,而是将主力屯在新安,留吕布在渑池,徐荣在荥阳,对雒阳成包围之势,这在战术上是一种奇怪的举动。毕竟河内、酸枣、颍川都有我们同盟的人,荥阳在其间很容易受到夹攻而无处躲逃;袁将军一旦出武关,便将牵制牛辅在弘农的兵力,新安与渑池间又没有战略纵深……”程普一口气的分析被叉手站在一旁的孙香打断,他是孙坚从弟孙孺的儿子,与所有孙家人一样聪明并且膂力过人,只是仍旧年轻气盛,有些过于莽撞了:“董贼自知死期不远,乱了分寸呗!还在这里瞎分析什么,发兵把新安捣了就是了呀!”程普没有抬头,这种场面孙坚自然会出来呵斥堂侄,用不着他做下属的有什么表示。令他奇怪的是孙坚并没有开口,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轻轻“嗤”了一声。是那个拾玉玺的少年?程普有些讶异。一开始他心里就有疑问,即便是拾到玉玺立了大功,赏赐套好铠甲升个小队长或帐前督也就是了,何以将军竟将其引到心腹的决策议事中来,并且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孙香孙文阳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了。
  但是孙坚即时制止了他的侄儿。发现文会是一个偶然也是一个惊喜。若不是自己今天下午实在闲得发闷,听到这个孩子双手呈上玉玺时嘟哝了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后兴致大发,随口问了他几句,这块璞玉恐怕就此错失埋没了。他想着,微笑着,用眼神鼓励文会说下去。
  “……所以,董卓驻军不动,必是已从某个渠道得知,关东盟军中将有内乱发生。倘若真是如此,后方一溃,我军所在的雒阳将陷入新安、荥阳的东西两面合围,纵然取胜,伤亡亦必惨重。因此为今之计,只有把玉玺奉交袁渤海。”
  文会的话再次引起骚动,孙香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少年,却碍着伯父不敢发作,倒是祖茂瞠目道:“凭什么?凭什么拱手让给袁绍?他,他身为盟主屯兵河内三月不进,他、何况他和后将军有仇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的粮草还得靠着后将军哪!”诸将连连点头。文会转头看了看孙坚——其实不必看,方才的步步分析慷慨陈词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信心和激情:“不错,祖将军说得都不错,不过其一,袁绍现为关东盟主,玉玺交给他名正言顺——除非孙将军自己留着,那自然没有话说,但是无论如何轮不到袁术头上,所以他也不能抱怨什么;其二,如今我等与董贼陷于胶着,而董贼似有所待,若我方不抢先进击,只怕夜长梦多,变生肘腋,辛苦拼得的优势化为乌有;要抢先进击,单靠孙将军的兵力不足以应付新安、渑池前后合应,必须后方分一拨军。距雒阳最近的便是河内,恰好盟主便在河内。但是看看这几个月来情形,如果没有玉玺交换,袁绍肯拔出一根毫毛么?以玉玺换全盘胜败,近看是失,远看是得。其三,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孙将军立此大功,焉能不招嫉恨?讨董成了还好说,若是不幸败了,关东诸将各自闹起来,今天你来偷,明日我来抢,可还有孙将军一日安生?不如早将此物转手,反正不数日世人皆知传国玺非孙将军不得重现天日,将来计功之时,总是不会落下的。”
嘀咕起来。孙坚眯着眼看诸将,心底止不住涌上来得意,这种感觉和少年激动而得意的情绪是不同的。他忽然想起当年的扬州刺史臧旻,听闻其子现下也在酸枣,仿佛为酸枣五路郡兵歃血主盟的便是他。

(待续)

2005年10月23日星期日

抛砖引玉(一)


1
  地面还微微腾着热气。孙坚茫然走在大火之余的雒阳城里,想找一个能够说说话的人。
  路边,军士们忙碌地打扫着残烬,把焦黑的砖石瓦砾堆到街角,检查各屋宅的损毁情况,在危房的门上或墙上用白垩涂上大大的“拆”字。看到孙坚走过来,军士们都会停下手里的活,立正,恭恭敬敬地喊到:“孙将军好!”——他魁梧的身材、俊朗的相貌实在是那么显眼,即便一个随从都没有带,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人认出他来;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永远扎在他头上的赤色毡巾。孙坚点头微笑,心想,精神面貌不错,可他却因此加倍地郁闷了。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数天前率军进入这片火海时,就有一种东西郁结在胸口,顺着每一根经络悄悄爬向喉头。梗着。有时候他会觉得鼻梁微酸,眼角湿润,但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至少在将士们眼里他不是。程普正在清点宫中以及各府署里劫余的典章图籍,孙静、孙贲安抚百姓,并购买三牲等祭祀一应用品,黄盖诸将则在城外修缮陵寝。但即便他们在身边,有些话还是无从出口。照见方圆几十村落三天三夜不熄的炎光、旧京空虚数百里无烟火和曾经的街巷繁华、写满十一帝两百载雕梁画栋鼓吹喧声的残垣断壁、漫山遍野的黄色头巾在脑海里闪过、富春江上的渔船……进城那天所有人都在惆怅唏嘘,这种感情不独他有。因此刻意地加以表达显得做作?假如贲儿来向自己说:“叔父,看到凄惨荒凉的景象我心里实在很难受”,自己恐怕也会用上那种激昂慷慨的语调:“不错,可见逆贼董卓不除,则天下势必不能宁靖,百姓还要遭受更多的苦难。此时大家正应该化悲痛为力量,整顿雒邑,收拾残京,既而挥师西进,直捣长安,届时三辅人心所向,必将望风披靡,逆贼授首。这才是你我男儿所当存于心中的念头,怎么可以为愁绪所困扰呢?”好像人与人之间只能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于是不如缄默。几天来,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居然不知不觉已绕了个大圈,现在正折向南走。孙坚抽出怀中的城区图比对了一会,向右横穿两条街,前面不远处便是甄官署了,也就是自己驻军的地方。城市一经焚毁,每条道路都变得面孔模糊难以辨认。
  几个站岗轮休的军士百无聊赖坐在天庭晒太阳,挈着几块青砖看着,叽叽喳喳争论这些砖块的年岁,就像不急着赶路的人常常漫无目的地向前踢石子。戈矛斜搭在身旁的井沿上。孙坚进来他们有些紧张,纷纷站起,砖块随手抛到地上,手在裤子上不住拍掸着。其中一个显然还是孩子,大大的眼睛,瞳子清澈,嘴角微微上扬,掩饰不住的稚气;身量还未长成,发给军士的衣裳对他来说显得稍大了,裤脚拖曳在地下。他的手轻轻颤抖,想来是因心目中的英雄骤然出现在面前而激动。孙坚忽然也有了顽皮一把的冲动。他大步走过去,拾起一根矛,掂量了几下,冲几个军士笑道:“怎么样?咱大伙来练两招?”众人没有料到主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都愣住了;那少年也有些惊呆,眼中却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孙坚心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得好好鼓励鼓励才是”,对他说:“小伙子,就你先来吧。去挑根兵器,怎样?”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后,少年欣喜地“嗳”了一声,俯身向井沿上寻拣。其实他早看到自己的矛恰好在孙坚手里,所以犹豫了半天,才决定跨上前去提起一根。但是他太激动以至有些忘乎所以,那一步跨得过于追求艺术感,终于踏在了方才抛下的青砖边沿,随之一滑。少年惊呼着重重往地面栽下,乱舞的手在井口斜指向天的矛头上一拍,几根矛“嗖”地弹起,在空中扭动着,垂直窜进了井底。
  这一变化实在来得太快,望着兵器凭空消失,所有人都只好瞠目结舌,连扶起少年说几句关心的话也抛在脑后。站着的军士中有一位先打破沉默:“我下去捞吧。”那少年忙从地上爬起,急切地嚷道:“不行不行,东西是我弄下去的,该我下去捞才是!”军士们笑说:“小孩子一边去。”少年直跺脚:“谁是小孩子了!”转身便要下去。孙坚早已乐不可支,忙止道:“急什么急什么,先拿绳索系着腰才下去,要不摔死我可不管。”一时哪里讨绳索。“坐在桶里呗,喏——”少年坐在桶里,众人吊着放了下去。
  “都捞齐了没有?”从井口望下去黑乎乎一团,尤其这么多个人头把光线全给挡住的时候。少年的回声飘上来:“捞——齐——了,把——我——拉——上——去——吧……嗳,等等,等——等!再——往——下——放——一——点……”“搞什么名堂?”众人嘟哝着。矛长,井窄,水又不深,在水面摸一圈就能把所有兵器捞着了,为什么又让往下放?少年继续嚷嚷着:再往下,再往下,水底下有个东西在发光。瞧,他浑身湿淋淋地上来了,半桶水和几根长矛,还有两手捧着的那一方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2
  地面还微微腾着热气。孙坚茫然走在大火之余的雒阳城里,想找一个能够说说话的人。
  路边,军士们忙碌地打扫着残烬,把焦黑的砖石瓦砾堆到街角,检查各屋宅的损毁情况,在危房的门上或墙上用白垩涂上大大的“拆”字。看到孙坚走过来,军士们都会停下手里的活,立正,恭恭敬敬地喊到:“孙将军好!”——他们认出了他魁梧的身材、俊朗的相貌,以及永远扎在他头上的赤色毡巾。孙坚点头微笑,心想,精神面貌不错,可他却因此加倍地郁闷了。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居然不知不觉已绕了个大圈,现在正折向南走。孙坚抽出怀中的城区图比对了一会,向右横穿两条街,前面不远处便是甄官署了,也就是自己驻军的地方。城市一经焚毁,每条道路都变得面孔模糊难以辨认。
  几个站岗轮休的军士百无聊赖坐在天庭晒太阳,挈着几块青砖看着,叽叽喳喳争论这些砖块的年岁,就像不急着赶路的人常常漫无目的地向前踢石子。戈矛斜搭在身旁的井沿上。孙坚进来他们有些紧张,纷纷站起,砖块随手抛到地上,手在裤子上不住拍掸着。其中一个显然还是孩子,大大的眼睛,瞳子清澈,嘴角微微上扬,掩饰不住的稚气;身量还未长成,发给军士的衣裳对他来说显得稍大了,裤脚拖曳在地下。他的手轻轻颤抖,想来是因心目中的英雄骤然出现在面前而激动。孙坚忽然也有了顽皮一把的冲动。他大步走过去,拾起一根矛,掂量了几下,冲几个军士笑道:“怎么样?咱大伙来练两招?”众人没有料到主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都愣住了;那少年也有些惊呆,眼中却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孙坚心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得好好鼓励鼓励才是”,对他说:“小伙子,就你先来吧。去挑根兵器,怎样?”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后,少年欣喜地“嗳”了一声,却并不俯身向井沿上寻拣;他巴望着偶像手里的长矛,嗫嚅说:“将、将军,我的兵器在、在你手里……”孙坚愣了一愣,笑道:“哦,你用惯了它,是么?”狡黠地一笑,“嘿嘿,我偏不给你,有本事就从我手上抢下来吧。”忽然间他甚至为这句话的孩子气感到些许得意,仿佛对面那张稚气的脸孔把他带回了恶作剧得肆无忌惮的少年时代,连日来心中的郁结不觉化解于无形。少年咬着下唇,到井边仔细地拣了一根长矛,走回来,几个吐纳,将矛尖冲前,平平端起。众人早已经退到角上,让出了整个天庭。
  孙坚并不急于出手,他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对方。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对战斗艺术的偏执追求。一着致胜,并且完美。少年“嗨”地大喝一声,阔步踏上,挺矛向他刺去。这就要求耐心地观察、搜集战场上所有的资料,包括周遭环境和对手的行为方式,据此分析出敌方的思维数路,寻找其弱点,结合环境因素制订作战策略,给予敌人致命的打击。孙坚上身一侧,矛尖从胸前掠过,观战的军士间传来一阵惊呼。这种做法常伴着几分凶险,全面地观察对手,包括观察对手的进攻。矛身忽地一顿,紧随着孙坚的移动横扫过来,“方才一刺力道并未用老,”孙坚暗揣。这就意味着必须先把自己暴露在敌方的火力之下。“看来这孩子枪矛上颇有些底子,”他横矛当胸,格开了这一扫,因为是硬接,虎口有些硌。力道不弱,稍逊于策儿,和贲儿相当。少年迅速收矛,微微喘着气,准备下一次进攻。自己要应付这种力量的对手当然是绰绰有余,不过凭蛮力解决战斗就太了无趣味了。这一次出矛略低,少年刺向将军的大腿。右前方七步远是那口井。“还是没有用老”,孙坚想,左腿欲抬。井沿上斜搭着几条戈几根矛。矛尖果然半途上挑,向喉部冲刺。孙坚并没有抬腿,向后一仰拿个铁板桥,稳稳当当躲过了这一刺。一阵喝彩。方才若是撤腿,一脚支地重心再难移动,这一刺只好吃个正着。少年微愠,就势将矛砸下。情绪不甚稳定,易怒,易被激发战斗力,也易中圈套。孙坚挺矛拨开,矛尾恰在地上一撑,借力站起。正前方六步远散放几块青砖。少年半弓身子,缓缓绕孙坚打转,不时试探性地一刺。步幅是我的七分有余。孙坚也微微俯身,开始绕圈。
  忽然听得孙坚大吼一声,作势欲上。少年忙几个碎步向后踏出,一面摆出防守的势态。哪知第二脚刚着地便觉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还没来得及叫唤出口,就“砰”地摔在了地上。周围军士顿时笑成一团。少年懊恼地坐起,低头看脚下,原来是适才随手抛下的砖块。“不要以为这是意外不服气,”孙坚已出现在他的面前,呵呵笑着伸过手来,“你早该注意到我在将你往一个方向引。为将的,不可错漏过战场上一丝一毫啊。”少年借孙坚之力站起,拱手道:“将军教诲,小人谨记在心。况且甫开始时,数招间小人就知绝非将军对手,焉敢不服。”“呵呵,你资质不错,不知可愿做我的亲随?”

3
  地面还微微腾着热气。孙坚茫然走在大火之余的雒阳城里,想找一个能够说说话的人。
  路边,军士们忙碌地打扫着残烬,把焦黑的砖石瓦砾堆到街角,检查各屋宅的损毁情况,在危房的门上或墙上用白垩涂上大大的“拆”字。看到孙坚走过来,军士们都会停下手里的活,立正,恭恭敬敬地喊到:“孙将军好!”孙坚点头微笑,心想,精神面貌不错,可他却因此加倍地郁闷了。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又抽出怀中的城区图比对了一会,决定是该折返甄官署休息休息了。甄官署就是自己驻军的地方,按说附近并不陌生,然而城市一经焚毁,每条道路都变得面孔模糊难以辨认,城区图还是必不可少的。早春的午后本该是白亮中透着星微的绿,可现在天空中却飘着斑斑点点的黑灰。一阵风来,眼里进了什么东西,有些痒。
  几个站岗轮休的军士百无聊赖坐在天庭晒太阳,挈着几块青砖看着,叽叽喳喳争论这些砖块的年岁,就像不急着赶路的人常常漫无目的地向前踢石子。戈矛斜搭在身旁的井沿上。孙坚进来他们有些紧张,纷纷站起,砖块随手抛到地上,手在裤子上不住拍掸着。孙坚点头微笑着经过他们身边,但那微笑实在勉强,因为他正在不住揉他痒得够戗的眼睛。“对了,给我打点井水来洗洗脸。”进屋前他回过头来,如是说。
  “小文,你去吧。”军士们嘻笑着对其中一个说道,“和偶像同处一室,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被称作小文的看起来还是孩子,大大的眼睛,瞳子清澈,嘴角微微上扬,掩饰不住的稚气;身量还未长成,发给军士的衣裳对他来说显得稍大了,裤脚拖曳在地下。“我……我……”他嗫嚅着。“你什么你,快去打水呀!”“……哦!”他赶忙跑向井边,结结实实打了一桶,单手拎起来就向孙坚的屋子走去。
  “这孩子,蛮力气倒是有些,就是缺点心眼儿。打这么满满一桶干啥?洗个脸用得着么?万一洒了怎么办?”“论心眼儿平时倒也不缺,这不是见着心目中的大英雄,魂不守舍了嘛。”众军士一面笑着,继续晒他们早春午后的太阳。
  “你还是个孩子呀!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孙坚洗完脸,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稚气的脸孔,惊讶地问。
  “我姓文,名会,长沙人,打将军您在长沙做太守起,我就决定非跟随将军左右不可。我不小了,已经十五岁了,力气也不小,没人把我当孩子。”
  十五岁,只比策儿小一岁。策儿也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小孩,呵呵。
  “将军您洗完了,我把桶拎出去了。”文会仍旧单手去提桶,当然是为了在将军面前表现表现。很不幸他的左脚正踩着右脚的裤管,而他去提桶时,先抬起的偏偏是右脚。于是少年重重地向水桶撞了过去。
  “咚……”水桶正对着孙坚翻倒,满满当当倾泻而出,泼了他一头一脸,又顺着领子灌下,直淋得满身皆湿。文会已经完全吓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没、没关……哈、哈、哈啾!”

(待续)

2004年5月15日星期六

评《新草船借箭》

总的说来,文笔上比较平淡,少有让人击节的地方,典型地如占满第一集全部篇幅的鲁肃的心理描写,“想到此处,鲁肃不免唏嘘叹息。”“鲁肃被自己可怕的预想吓得坐了起来,满头冷汗淋漓。”“鲁肃想罢,这才重新回到帐中,安心睡下。”再比如后面的“没过多久,军士跑来禀报,说有东吴水手潜入水寨,用利锥凿穿了一些小船,引起了很大的混乱”等等,词句读来没有波澜,带给人的期望值不高。“望着那江中阳光下金灿灿的波鳞,等待着自己身上同样金灿灿的未来。”这一句让我稍稍感动了一下,但也许是诸葛亮这个人本身带来的。
“程昱红着脸说:‘启禀丞相,仲德......仲德尚未得之。’”——竟然以字自呼,这是我在历史小说里最反感看到的。

作者说:“这个构想最初来自对一则笑话的思考,也就是如果曹军放火箭会如何”,可是故事中根本没有放火箭……对“即使郭嘉赶来助阵,亦不能最终改变曹操必败的命运”这个主题的表现很不得力,而“也正是郭嘉的存在,令整个战局发生了变化”也只有在跋里才看得出来。
作者自承本文想探讨“若郭嘉在,诸葛亮还能那么嚣张吗?”然而这一探讨却进行得肤浅而仓促。第一,从全文的情节结构上来看,第四集末郭嘉才出现,第十集的情节就已经和演义没有区别,真正有不同的地方只有五集半(第四集末到第九集)的长度,还不到全文一半,期待中郭嘉与诸葛斗智的精彩场面根本没有出现。
第二,周瑜要求孔明放弃借箭计划,起因是“不知怎的,周瑜还是获悉了一点蛛丝马迹”(第四集),然而,这一泄露却毫无征兆,而且也看不出和郭嘉到来有何联系(因为是发生在郭嘉赶来之前)——需注意“本故事冠以‘新’字,其最大的新意……是郭嘉的出现”,作者本应以郭嘉的出现作为唯一改变的前提,从这一前提出发,推导出由此引发的所有改变,否则,就不能令人信服地证明,“即使郭嘉赶来助阵,亦不能最终改变曹操必败的命运”。
第三,郭嘉说出“我料敌军不过虚张声势,徒费弓箭实在不值,更何况火箭”这样的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有网友提出三国时火箭还不普及或者作用很小,但需要注意的是演义是明代作品,其中的战斗设备多不是三国所有,比如武将居然有使刀、斧、锤等等,则火箭的应用自然不是问题),假如我们假设郭嘉的智力和诸葛亮可以相提并论的话,既然诸葛亮可以用草船,郭嘉自然也可以识破草船——也自然会让人放火箭:这样的斗智才称得上精彩。
第四,从借箭到总攻的过程的确可以称作“急转直下的局面”,其“转”速之快简直让人不知所措——作者对场面的描写过于匆忙,对计策的安排也没有详细的交代或事后呼应,只能给人“草草了结”的印象。
如果让我来设计情节的话,我会尽量让郭嘉和诸葛亮各施手段,各擅胜场。譬如,郭嘉在借箭前夕赶来,向曹操提出连环之策,曹操大喜,便使人速去准备,郭嘉自回帐中疗养……

却说当夜五更时候,亮行借箭之计,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带摆开,就船上擂鼓呐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操传令曰:“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比及号令到来,毛玠、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少顷,旱寨内弓弩手亦到,约一万余人,尽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发。北军输送箭支,四下补防,人马往来,脚步杂乱,兼之寨外擂鼓声呐喊声震天价响,早惊醒了帐中郭嘉郭奉孝,唤来小厮问道:“帐外何故喧哗?”小厮道:“东吴军来袭,丞相教令旱寨人马前来相助放箭,故此喧哗。”郭嘉大病未愈,身体虚弱,一醒之后难以睡着,遂唤小厮服侍,起身批衣出帐。方至帐外,见大雾垂江,茫茫难以见物,不由一怔,失声道:“坏了也!”……
这里于禁正督军士放箭,稍有松懈,便加呵斥,却听得背后一人唤道:“于将军!于将军!”禁回头看,乃是郭嘉,忙垂手道:“郭先生!想是末将管教不严,军士惊动,妨扰郭先生歇息,请先生恕罪。末将……”嘉挥手打断,径问道:“于将军,敌军鼓噪呐喊,有几时了?”禁曰:“自五更起,未曾断绝。”嘉曰:“敌军鼓噪多时,却未见一人一船攻来,何也?”禁低头一想,仍不明所以,只得问道:“先生之意……?”嘉曰:“大雾之中,我不见物,敌岂能见物?又如何来攻,此必是……”正说至此,忽觉喉头剧痒,不由咳嗽一声,哪知一咳之下,牵动肺膈,咳得愈加厉害,竟至缩作一团,四肢颤抖。禁慌吩咐小校:“快送郭先生回帐歇息!”一面亲来见曹操,告知郭嘉之语。操听罢于禁禀告,拊须颔首曰:“奉孝此言有理。敌军必是虚张声势,欲使我徒费箭支。速速下令全军,停止放箭!即便敌军再有鼓噪,亦置之不理。”禁忙出营宣令。操自带军医往郭嘉帐探视。
且说孔明正与鲁肃船上酣饮谈笑,只觉船身渐渐倾斜。肃慌道:“此是何故?”孔明笑曰:“此乃右弦受箭,故尔倾斜。只再稍待片刻,右弦受满,便可使军士把船吊回,头东尾西,令左弦受箭,船身自然不倾。”话音方落,一小校急急进舱报曰:“北军不知何故,一齐停箭。”肃惊问孔明:“莫非曹贼已识破先生计策?”孔明亦略感讶异:“不知曹营有何人,竟能料此。”一面吩咐军士暂停呐喊,又语肃曰:“子敬休要担心,半个时辰后再试一次,料他定会放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提孔明鲁肃饮酒,却说曹操引军医到郭嘉帐中,急施救治。半晌,郭嘉一口带血浓痰咳出,方才勉强睁眼醒来。操适才揪心不已,得见郭嘉醒来,心中仿佛石头落地,不由滴下两滴泪来,忙以袖拭去,喃喃曰:“奉孝……”嘉见状大惊,挣扎而起,于榻上便要叩首:“丞相!属下死罪,使丞相担心至此……”操慌扶起道:“奉孝休要如此,且好生休息。”嘉执意拜了两拜,重又躺下,操亲为其掖好被角。周围侍立文武看见,莫不嗟呀。
恰在此时,江上擂鼓呐喊声又起,原来早过半个时辰,孔明又教军士鼓噪。外面于禁来报,操挥手曰:“不必理会。”禁得令欲去,却听得郭嘉道:“于将军且慢!”操大讶,问嘉曰:“奉孝,方才汝言敌军只是虚张声势,如何现下……?”嘉撑起身子,半向曹操,曰:“丞相,敌军若只为虚张声势,当我军停箭之时,彼见识破,无利可图,自当便退,如何鼓噪又起?”操颔首曰:“此言甚是。则奉孝之意,敌军乃是虚虚实实,此番欲来劫营?”嘉曰:“亦非如此。大雾之中,我军防备又严,料敌未必有此胆量。”操不解道:“依奉孝所见,究竟如何?”嘉道:“以声响得之,敌军似有数百人,且距北岸不远;停泊江面,只引我军放箭。不才愚见,莫非是借箭之计?”操与榻下诸谋士思之,先后明白。操惑曰:“如此,令军士敛箭不放,又有何不妥?”嘉笑道:“若如此,先前所放之箭,岂非白费?丞相可命军士再行放箭,敌军必贪箭而逗留;一面却令人速备火箭,待备齐之后,一同发作——敌船之上,必满载束草,以为受箭之物,且须轻燥,以防吃水过深——火箭一至,定然要着。如此,且看他借得甚么回去!”言罢微笑。操拊嘉背大笑:“好计!好计!”这里于禁不待吩咐,早已赶去布置。
鲁肃于舱中听得箭雨又作,举杯笑道:“孔明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江东有先生与周都督,必无忧矣。”孔明不语,但微笑而已,未几,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欲逼近水寨受箭。二十艘船正调头时,忽听得前面船上军士惊叫,二人一愣,急忙出舱查看,只见茫茫白障之中,点点火红颜色事物穿破大雾,直往眼前飞来,或落入船畔水中。肃手脚发抖,拉孔明袖曰:“孔明先生,火……火箭!奈、奈何……”孔明亦慌,急令回船,哪知诸船适才右弦受箭,吃水较左弦为深,船身不稳,又本在调头间,因此回船不便,各各乱作一团。正慌忙间,一艘船早中火箭,引动束草,便见一道红光“噌”地窜起,直冲入雾中。孔明早顾不得许多,急令本船先回——所幸二人所乘之船并未受箭,又离岸较远,因此容易得脱,只可怜那二十艘草船,顷刻间齐着,但见烟焰涨天,天又微明,几将雾气逼散;火光映水,分外耀眼,江面一派通红。船上军士纷纷跳水逃生,霎时间人声、水声,箭声、火声,北岸曹军笑声,乱作一团。鲁肃回头望去,急得直在船头跌足,孔明垂头坐于舱中,默然只是不语。

接下来便是二人回到南岸,周瑜要杀孔明(军令状没有撕毁),鲁肃立保,周瑜总算答应“权且寄下诸葛亮人头,待其将功赎罪”。此后周瑜与郭嘉斗智,也败下阵来,终于悟到只有孙、刘精诚合作,才能破敌。于是与诸葛亮捐弃前嫌,共同出谋划策,在经过与郭嘉互有胜负的几番较量之后,郭嘉终因病重,且殚精竭虑,终于溘然长逝,死前劝曹操退兵,全心经营北方,让孙、刘两家二虎相争。这样,说“即使郭嘉赶来助阵,亦不能最终改变曹操必败的命运”,才令人信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