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
哲理庐老师发了一条关于我的动态,不少人转给我看。此事要详细回应起来会比较消耗时间精力,这里只能先简单解释一下我视角中的前因后果。事件起因是哲理庐2017年在澎湃上发了一篇关于进化论的文章,我当时在问答网站上写了篇短文批评,重点指出其在引用康德的某段话时犯了严重的误解。这篇短文我后来收进了《空谈》里,没有把一些过于严厉的措辞删除干净(比如称该文章“不学无术”等等)【注一】,激怒了哲理庐老师,找了共同朋友来要求我道歉。
对这件事情本身,我在收到共同朋友传话时的想法有两方面。一是必须承认我的具体措辞本可不必那么激烈,毕竟“不学无术”这个说法多少有一种对其人加以盖棺定论的意味,而人在学术上是可以不断积累进步的,就算2017年犯错,也不等于一辈子都“不学无术”(除非是那些早已身居高位、难有进益的成名学者),所以这点上确实是我做得不妥【注二】,如果仅限于这一点的话,我是很乐于道歉的。但与此同时另一方面,我也确认了自己在实质层面对他的批评是成立的,即哲理庐对所引康德段落的理解犯了严重错误,而且这种错误从根本上动摇到他在那篇文章中的整个科学史叙事;然而从共同朋友传来的哲理庐的话里看,似乎不仅要我就激烈的措辞道歉,还要我承认他对康德的理解准确无误,这就让我犯难了。
当然,如果当时我加了哲理庐的微信沟通,或许双方就算对实质问题的分歧依旧,也可以和而不同。不巧的是,那段时间我正好处在因不可抗力去国离乡、为安顿家庭和重启工作而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的糟糕状态,大脑完全没有办法处理“如何告诉对方虽然我不该说他不学无术、但他那篇文章确实错得离谱”这道题目,只能跟自己说不如先搁置一下,等生活上的难关解决之后,再回头来处理此事。
过了一段时间,朋友们转来了哲理庐的连续三篇公众号长文,是他在没等到我的道歉后,对我的激烈回应。对此我是理解的,毕竟别人没有义务一直苦等我去联系他。三篇文章里面,有些部分是对我的学术背景的揣测与攻击、有些部分是阐述与辩护他自己的科学史观。揣测与攻击的部分,我觉得也很可以理解,毕竟是我说对方“不学无术”在先,被回骂几句也是正常;但既然被回骂了,那我觉得也就扯平了,此后再特意去加微信为此道歉似乎也殊无必要(当然心态比我好、品格比我更高尚的人也许还是会这么做)。至于阐述和辩护其科学史观的部分,我倒是觉得很有详加回应的必要,只不过目前时间精力有限,与自己当前核心研究项目无关的事项只能一概往后推。
说对这部分内容有详加回应的必要,倒不是说哲理庐在这三篇长文里阐述的科学史观完全错误;相反,他对学界的不少争论与进展做了仔细梳理,其中一些梳理我是认同的(尽管作为回骂的一部分,他一直在揣测我不了解这些争论与进展),但核心问题仍然在于,这些梳理常常与他自己一些似是而非的独特观点相混杂(包括但不限于他仍然在为自己对曾经引用的康德那段话的错误理解辩护),所以最终呈现出的科学史图景仍然是存在严重偏差的。——当然我这样说肯定显得空口无凭,最终还是需要具体去拆解辨析哲理庐长文中的叙述,才能讲清楚到底哪些地方是对学界研究进展的恰当陈述、哪些地方是似是而非的延伸;但偏偏这又是一项耗时耗力、且与我手头研究项目全无关系的事情,所以只能暂且束之高阁。既然一方面在值得详加回应的实质问题上由于时间精力有限而短期内无法着手,另一方面在确实本该道歉的措辞问题上由于对方已经花了几十倍的篇幅回骂(听说后来还专门做了一期播客,攻击我最近刚刚发表的一篇英文论文),在我看来算是早已扯平、不再有道歉的必要,那么很自然地,我就把此事抛在脑后了。
以上就是我的解释,本来只想简单写两句,没想到一不小心又写了挺长。至于这些解释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是坦诚还是矫饰,各位自有判断,我左右不了。只不过既然总被问起此事,还是有个公开交代为宜。在此也特别向那位尝试说和我俩的共同朋友道个歉,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注一】其实我在问答网站的原贴里还有一些确实很糟糕的措辞(揣测澎湃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个学术训练不够严格的博士生云云),写完后不久自己就意识到不妥并删掉了,后来收进书里的版本没有这些话,但是当时顺手备份在墙外博客上的那个版本却忘了改,如果不是哲理庐找到了博客版本、在反击我的公众号长文里引了这段,我自己都想不起来它的存在。假如当时失察将这段令自己汗颜的punch down收到书中,那么不管实质层面的批评是否成立,我都会主动道歉并以此书为耻。
【注二】可以说是我在网上吵架多年的积习吧,虽然一直在努力改正,但时不时还是会犯这个臭毛病;反过来,大概也是因为在网上经历骂战太多而麻木的原因,虽然骂我“不学无术”或者“肥肠满脑”的人也很多,但我向来不以为意一笑而过,所以往往也会低估别人在遭到此类措辞批评时的反应。不过细想起来,我其实还是挺在意“白手套”之类政治攻讦,所以说到底还是每个人会被激怒的点不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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