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8日星期四

四年

  糊涂倘若还活着,是九岁了。
  我这么说,并非视现在那个有着同样域名、同样登录画面的网站为无物,只是现在这个糊涂,实在不能算是活着。
  所以在我心里,也许也在大多数人心里,糊涂是死于四年前那个下午的,并且再也没有活过来。

  04年9月,一切就绪。
  我在哲学系报道了。我打扫了万柳的宿舍。我从师弟那里取回行李和电脑。我在叶飘宿舍住了最后一晚,写了一篇故事接龙。我在正式上课前灌水灌得很high,决定从下周开始收敛。我再次递交了版主的辞呈。我为哲学概念在眼前的延展而莫名兴奋,准备用毕生精力玩转世界上最深奥晦涩的游戏——Ich bin selbst aus Neigung ein Forscher.
  04年9月13日以前,一切在预定的轨道上运行,直到那一天,这一切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什么被碾碎。于是轨道坍塌。

  慕瑾对世钧说:“政治决定一切。你不管政治,政治要找上你。”说来轻易,到明白它却付出了家破人亡的代价。

  我不是“恍然大悟党”。我从小耳闻目睹着许多别人不可能想象的苦难与黑暗,并为自己长期不得不向它们逢迎而感到屈辱和道德上的自卑。我的政治观点早已形成,并不曾寄期望过自我约束的开明专制。我不像某人在某站有幸沦为“校内交流平台”时枯坐床头捏着棉被喃喃自语:“胡哥你为什么,胡哥你为什么。”
  但我曾以为至少自己可以躲开。我可以愤慨,但我可以躲开。

  糨子说过一个故事,大意是00年某天到隔壁宿舍打牌,听某某说她那儿新来了个师弟,听说挺不安分。说没想到几年以后,挺不安分的师弟竟然成了挺安分的糨子的朋友。
  我听到这话时,有种摸不着头脑的得意,就像大街上蹿出来一个人拉着你的手连声道谢,可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高考后我听到好几次这样的叮嘱:“去了北大,千万不要参加游行。”这叮嘱同样让我觉到摸不着头脑的郁闷:其实何止是游行,我天生对众人云集的场合感到厌倦甚至憎恶。我热爱孤独,热爱可以让我埋头的学问。或许闲时与三数朋友诗酒相酬,但我不想掺和到世界之中。
  所以我一直是很安分的,或者至少是很想安分的,或者,至少我自以为是很安分并且很想安分的。

  直到发现慕瑾是对的。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那前后几天。想起8月18日夜里在火车上收到短信之后的多方联络。想起那之后大家喜气洋洋地准备五周年站庆,holysilence准备在招新时分发的小册子,四区筹备中的期刊和音乐分区,站务增选时闹哄哄的骂仗。想起9月13日下午的诧异,傍晚的忧心忡忡,得到确切消息后难以名状的种种情感,或许还有些意外的释然——“终于来了!”想起绕万柳的几圈猛跑。想起第二天的大雨,在图书馆里发短信借伞。想起第三天的小雨,三教门前的电话亭,雨中飙车赶往承泽园上课。想起“流水帐”和“Someday Something”这两个名字,本要以它们为题的小说再也没有动笔。想起看金瓶梅可以看到流泪。想起后来半年多里那些带着苦中作乐意味的连珠妙语,仿佛相依为命一般的亲密无间……最后总要想起同月19日的静园集会:贼头鼠脑的便衣,一字停开没有牌照的黑色小车,展开又被收起的横幅,齐唱着歌突破封锁的同学,保卫处长两面为难的脸色,朝着人群喷水的龙头……
  我回想生活中突然发生的一切是怎样改变着人的命运。

  后来我便在分裂的状态中挣扎,试图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或者说,等待一条出路先找到自己。学哲学的人也许更容易遭遇这种尴尬。毕竟身边的苦难太切近,而世界的本体太玄远。而身边苦难之切近,正不下于世界本体之玄远。是哲学,还是政治?是往圣,还是生民?是立言,还是立功?是卷而怀之,还是自试于磨涅?……我在题献给basileus的一篇文章中记叙了三个人的思考和各自的选择,无奈而令人遗憾的选择。

  有同学看过我申请材料中个人陈述的第一句话后说:“震撼到了。”我觉得他想表达的可能是“雷到了”。
  It is my experience of living in an authoritarian country that urges me to appreciate the fundamentality of politics.
  其实只是慕瑾意思的照搬而已。

---------------难得糊涂的分割线---------------

  关于糊涂,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回忆,动笔时才发现能够写下的只是以上一些凌乱而无关的废话。那么这就不能算是一篇关于糊涂的东西了。不过这样也很好,只有快忘掉的东西才有写下来的必要吧。

2008年9月14日星期日

木蘭花慢·戊子中秋無賴誦稼軒送月詞因作(二首)

戊子中秋,無賴,誦稼軒送月詞,因作《木蘭花慢》二首,兼祭糊涂。

【其一·次稼軒韻】

正初涼枕簟,小窗上,月悠悠。
憶名士風評,儒林品鑒,曾把鰲頭。
臨河酒闌歌罷,恨長纓一濯是千秋。
故壘水雲飄散,新亭風物淹留。

中霄誰與訴情由。國事並鄉愁。
放數載年光,滿腔心血,都鎖重樓。
莫笑乘桴遁遠,斷明朝著力主沉浮。
或秉直椽巨筆,或擎鐵劃銀鉤。

【其二·效稼軒天問體】

問神州底事,恁風雨,使人愁?
謂多難興邦,興亡皆苦,強令歡謳?
荒丘。謂天儆也,卻云何袞袞任優游?
碩鼠脩蛇堪逐,朽癰枯瘇堪瘳?

吳鉤?解纜扁舟?堅白矣,試中牟?
似進退存亡,行藏用舍,自古踟躊。
颼飀。夜涼如水,對月明誰與醉金甌?
誰解闌干拍徧,誰堪攜手登樓?

2007年11月30日星期五

生日自嘲

明月垂憐西海陬,中宵無賴強書愁。
鴃言堪退文宣壻,僻性難加季路裘
曾遇佳人失把臂,欲貪酣飲怕扶頭。
究窮象塔屠龍術,見問先生能竊鉤。


2007年11月12日星期一

句子

  不知怎麼想起這個。題目也隨便起一個。

  記不清是去年年底申請時,或者今年上半年寫論文時候的事情了,大概長時間盯電腦,加上經常用手搓啊揉的,眼睛就異常嚴重地發炎了,睜開了疼,闔起來癢,眼珠子上血絲縱橫。因為身邊有拼論文拼到視網膜脫落的例子,倒也不敢怠慢,奔了幾回醫院,開了幾種眼藥水,都無甚效果。發作起來就用涼水浸,可以暫時打消點痛感,但也不太持久。後來想起小時候得的教誨,凡眼裡進細菌雜物,淚水沖洗的效果最好。就閉了眼躺到床上,使勁回想從小到大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片段,至於緬懷革命先烈感念勞苦大眾思考人類終極命運無所不用其極,無奈仍舊雙眼乾澀,如磨砂一般。最後想起默背了史記裡程嬰杵臼的一段,才到“子彊為其難者”一句,就覺鼻頭一酸,眼淚汩汩而出,異物感頓消,趕緊起身繼續奮戰。

  後來但凡眼睛痛癢疲勞,每用此法怯之。除史記中的若干段落外,岳陽樓記也是常用的,只是不可偷工減料,必得從第一句起,默誦至“進亦憂退亦憂”處,方才發生效果;倘若以為裝b煽情只在末段,便直接從“嗟夫”二字背起,則毫無療效。這一點已被我的孤立變量多次重複實驗所證實。
  說到岳陽樓記,不得不提上半年在古琴社活動中聽到的朗誦。後來幾次想找當時的錄音未果,網上各名家版本則聽來全無感覺。嚴格說來,那次的朗誦者添加了太多的個人情緒和(並不正確的)理解,霪雨霏霏彷彿做戰雲密布,春和景明演繹成帶礪山河,一味鏗鏘而少起伏變化,又激昂有餘而中正不足,或許反不如其他版本更貼近范公原作的思想。但正因朗誦者不管不顧地把自己融了進去,才把聽眾一同感染了。
  再後來的某天,我在某種亢奮的情緒下——用更通俗的話說,在喝高了之後——向幾個同學做了即興朗誦。據說那一回很有點讀出“慷慨生哀”的味道。不過再想不高不低喝到那種程度,應該是比較困難了,而我迄今尚未在清醒狀態下發現自己有任何朗誦的才華。

  由“慷慨生哀”引出《夢孚若》算不算自然的過渡?這首詞引用頻率最高的大概是“嘆年光過盡”到“何足道哉”幾句罷。只是這幾句,也好工整,也好氣派,讀來卻總隔了一層。倒常常默念前面的:“飲酣畫鼓如雷,誰信被晨雞輕喚回”,只覺就中說不出的淒涼,如拂曉的寒氣,從千萬個毛孔侵入全身。

  拉拉雜雜。還是先不往下寫了,拼論文要緊,否則只怕期末時說不出的淒涼。

2007年9月29日星期六

【大洋国】9.29 A-

  收到第一篇作业的评分。考虑到通篇被教授圈得触目惊心的语法错误和用词不当,A-足可自慰了。由于此处的写法要求与国内大不相同,事前一直担心自己的paper在教授眼里属于dance around the topic一类,现在终于略有了底。话说我在国内上的若干课,譬如下堂要读abcde若干篇文章,则安排若干学生从中各选一篇,议论成文;此处则要求每个人的paper均需engage in a&b&c&d&e's arguments,而非单独针对其中一篇。不知这到底是国内外的差别,还是哲学&政治学系的差别(毕竟老徐也是哥大回来的人)?自然是各有好处的。前一种方法可以论证得更加深入,对某篇文章的好处与谬误揭示得更彻底(只要你有那个本事),而后者在规定的字数内显然只能提出问题而不足以(尝试性地)解决问题,但训练的却是观察貌似各不相干的文本下隐秘的预设冲突、将泛泛的现象串联进融贯的解释框架的本领。就我本人的性情才具而言,是更分析而非综合的(重细节而少气象?有破无立?),因而在后一套体系中自不能适应如身处前者,但所缺的同样是后种训练。倘若终于能够survive,对自身习气修养倒是不无裨益。

2007年9月27日星期四

【大洋国】9.27 小结

  我日历的轮回从周四开始,在周三结束。每周三是三门课的assignment due,还有一门必须在周一早上九点前给教授。所以至少周日到周三是日夜不得休息的,只能到周三晚上下课以后,才可以大大的喘口气,去超市打捞些吃食,回来在网上多逛荡一会,困了就赖到床上,美美睡他个自然醒。MD光想着就够爽的!周四到周六对付一大堆阅读任务,为接下来作业写什么题目而搜肠刮肚,但至少不像另外几天通宵通到大脑抽筋,开鸡蛋时直接把蛋壳往桌上磕,出门忘带钥匙被罚款,上课走神一脚踩得教授哇哇大叫。每周五还可以抽空和蛮夷们踢踢球——管他们叫蛮夷是不错的,因为他们的体力实在太蛮了。Riverside Park里的场地实在太赞了,比五四的草场还好,而且,是免费的!
  前天内贾德同学来哥大演讲,闹得沸沸扬扬。事前米国政界商界一片反对声,甚至传闻哥大迫于某某基金会撤回funding的威胁而取消了演讲。周末学校里到处贴满反对内贾德的海报,墙上,地上,声势远胜开学时的法轮功宣传。为此校长特地给全校发信解释,演讲照常进行。然后就有了校长同志出乎意料的火爆言论,NND要不是可恶的作业害我从头天晚上通宵到当天下午一点半实在撑不住了倒头睡过去,本来也应该到现场去起起哄的……结果现在只能在学校主页上看视频。
  刚才还想写什么来着?忘了……唉,今天太累了,且去睡觉。

2007年5月28日星期一

【le Rouge et le Noir】关于JDT的几个记忆片断

(又见JDT进球,只不过是在潜水艇,皑皑)

关于JDT的几个记忆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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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上JDT,是在米兰联赛夺冠那个赛季,客场2:0击败博洛尼亚的比赛。从难度和观赏性上说,终场前JDT的反越位进球都远不如上半场舍瓦下盘不动纯靠腰肌爆发的狮子甩头,但也许因为他在只得到5分钟上场时间的情况下抓住了机会,也许因为他选择的挑射而非过人或推射恰恰是我最常用的射门方式,也许因为他庆祝时的呆憨模样,我于是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喜欢的前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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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DT是个兢兢业业的好替补,一流前锋但算不上顶级。小球霸那时还不像现在这样独,最初也并不是只给大球霸传球。并且大球霸本人也是个好的传球手。所以JDT还是得到了许多机会,进了许多球,颇有一阵名列三叉戟,好不得意。吉拉在顶替他的第一个赛季过得也很甜美,可惜大球霸一走,小球霸的本性立马暴露无遗,吉拉郁闷地被赞扬为一块称职的肉盾。——话说JDT时代(“时代”?……)大小球霸的bl倾向已是人所周知,前者受伤期间,后者总是试图传出要么被JDT堪堪漏过要么被猪肝堪堪漏过但假如大球霸在场就会心有灵犀堪堪不漏过的球然后怨念地望向天空。当然,这场面是很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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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伊斯坦布尔之战如果不用JDT换下猪肝,加时赛不至于不破门。这个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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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年欧洲杯,8进4丹麦0:3惨败捷克,不知教练脑袋里打什么主意,居然把JDT当克劳奇来用,打起两翼下底传中的单前锋战术来。看他单薄的身体在捷克后卫堆中徒劳冲突,皑皑有点难堪……不知JDT在无望而无助的时候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无望而无助,会不会有哭的冲动。

2007年4月29日星期日

春夏

走廊尽头的窗子 望出去

北达门前
花枝繁重的泡桐

远远
 飘进香来

心 情 大 好

阳台外公园里
深深浅浅绿着的
叫不上名字的树

2007年4月25日星期三

【le Rouge et le Noir】想输怕赢

“2:3比起2:2对米兰更加有利”,应该不是少数人的想法。这样的教练……很可以叫人无语了。
孤儿哭父换下小鸡的时候安胖子大概要连打几个喷嚏——不知道多少球迷在狠狠骂他呢。尽管被动早在马队和++下场就开始了,尽管浪射王+裸突王卡卡本场愈发地浪愈发地裸,尽管小鸡呆在场上比换下场还郁闷,可安胖子难道没有发觉自己的习惯性保守都快成了强迫症?
所以,所以,还是输了好啊,别跟打拉科似的,把强迫症留到第二轮再发作……

话说回来,安胖同志还算是个好同志。战术上不消说。临场除了被逆转之外,逆转别家也为数不少。放到两回合里,先逆后被逆先被逆后逆更是家常便饭:拉科,PSV差点;里昂,白人……例外的,仿佛只有上赛季对巴萨的憋屈吧(伊斯坦布尔的单回合就不算了,尽管那个夜晚改变了我的全部人生轨迹……)?所以啊,我还是喜欢他多一点——何况,“很多年前有一个很像皮尔洛的球员”呢……笑
废话一筐,不必再多。总之,可以开始考虑考虑决赛时,究竟要欣赏上山采蘼芜的琼瑶剧呢,还是享受王子复仇的江湖快意了罢?

2007年4月17日星期二

我们有天灵盖

师大西南门外的水果贩子,其中一个是黑矮瘦削的中年人。下午我几次经过,见他板车里大半是梨,杂着些苹果,零落地垒成几堆,露出垫底的磨秃了毛的红毯子。梨子不差,也算不得好。
傍晚,城管收缴了水果贩子们的板车,拖过马路扔进卡车的货厢。我和小鱼走出师大西南门时,他们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在门边聚着聊天休息,不时左右张望。
我们走过马路,忍不住还要回头看那卡车。卡车后绕出来那个黑矮瘦削的小贩,胸前抱着磨秃了的毛毯,还有三个梨子,迈着大步从我们身边擦过。我想起当儿时受欺侮而无力还击,也是一样地用满不在乎的神情和刻意轻快的步伐掩盖满心屈辱愤恨,也是一样地如何掩盖不住,一一写在咧得僵硬的嘴角上。
我的嗓子哽涩。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附06年旧闻一则:

8月24日,在忍受了一天多來的饑餓、躲避與被驅逐後,帶著賣棗所得的4.5元總收入,李年紅一怒之下含淚將滿滿一架子車金絲大棗一捧一捧撒向河中。 
李年紅是河南省某地農民,種了0.7畝金絲大棗,23日一早帶著100多公斤好棗以及全家人的希望來到洛陽市,本指望著靠這些大棗給上學的孩子交學費,沒想到卻在偌大的城市裏處處碰壁。 
洛陽晚報記者趕到事發現場洛陽市九都路澗河橋時,李年紅還在向橋下的河中撒棗。這時,周圍一些同情者紛紛解囊,表示把剩下的棗全部買下來。李年紅卻不為所動。 
“你先別扔,咱們商量一下,好不好?”記者勸說。“城裏頭不是俺呆的地,餓死了也不進城了!”李年紅說,他不想給大家添麻煩,他要趕快把這些棗處理掉,然後回農村家裏。滿滿一車大棗,很快拋撒一空。 
李年紅告訴記者,他本來打算先到農貿市場裏去賣,可是那些地方要麼管理員往外攆,要麼遭到小商販的圍攻,結果轉了三四個市場也沒能進去。後來,他就開始打“遊擊”,成了馬路小販,可他剛把車停下,就有人過來搶秤,還要罰款。于是,李年紅只能在躲避與被驅逐中奔波,餓得實在厲害了就買個餅充饑,即使是夜裏,也不敢睡得太死。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沒法賣棗,進城一天多僅僅賣出1.5公斤棗,得了4.5元。

(洛陽晚報記者 武全旭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