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11日星期二

略论王小波与余华(4)

【内容()
文章还是写得简练的好,避免成为裹脚布,希望今天能把这篇东东结束掉。首先重点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宝树兄诘问的:“王小波笔下有哪些圆形人物?”二是关于情节铺展的一些看法。关于第一点,当时不加思索举了几个人物(“阿兰和小史,小孙,老大哥的老婆,红拂,毡巴”),后来一想,还是从头来说一说吧。
在上一篇里,我主要是通过几个方面来比较的:1.人物的性格(扁形和圆形),2.人物性格的转变,3.对次要人物的刻画,4.作者的道德关怀和态度。在后三点上,我的态度是很鲜明的:王小波给我的感觉好于余华。而对第一点,却忽略了对王小波的说明。我在前面有这样几句话:“人物的空洞化、符号化……甚至王小波的某些作品(尤以黑铁白银二集为甚,还有《三十而立》等等,但不是全部)也如此”,“爱德华·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里认为,小说需要几个要素……这样的观点也许稍为传统,却仍有借鉴的意义”。如果我现在要说阿兰、小史、小孙等等是圆形人物,并以此来论证这一点上王仍优于余,当然可以做到,但我对这样的想法还是不满意,总觉得似乎牵强,毕竟这些人物并不是他着力描写的人物,而且他们的“圆形”和福斯特所意指的并不完全相同。我想可能和通篇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却在这里“借鉴”了一个“稍为传统”的概念有关。所以我决定抛开“圆形人物”的概念,换作“圆形人群”来谈王小波(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人提过?没有的话注册一下版权先)。需要说明的是,我没有读完余华的作品,因此无法用这个说法来分析他,因此以下不牵涉到两人的比较(即放弃上篇三个比较中的第一个),只算是对宝树兄的答复而已。
我已经说过,比起命运带来的苦难,王小波更关注心灵遭受的扭曲。从这个角度来看成人的世界,可以大致地分出两类人来,一类是对压抑保持着敏感,力图对抗和挣脱扭曲的人群,也就是“我们”,另一类则是“他们”。“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冲突,构成了小波笔下的主要风景,并在不同的作品里以不同的形式表现:阴阳两界,军代表和知青,“头头们”和下面的人,数盲、保安和技术人员,学院派和自由派等等。“我们”是少数(或至少不占多数),而他的主人公又总是“我们”中最敏感的一个,于是我们所看到的,总是一个玩世不恭的“王二”,他的最鲜明的性格,似乎总是保持在每个最吸引眼球的人物里,无论这个人物是工程师,数学家,小说家,历史学家,还是做豆腐的;让我们印象最深刻的,也是这些人所有的共同的性格;当我们回味这些人物时,首先想起的也是这样的性格,而不会去关注《黄金时代》里的王二和《未来世界·我的舅舅》里的王二,或者《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里的王二的不同。——这样就会产生一种感觉,似乎这些人物都是扁平的,只有这一种性格。然而,这是因为把这些人物看作一个人,而不是一群人的缘故。
我所说“圆形人群”,就是指从作者的作品群体来看,1.在一个“人群”中,每个个体(或更小的群体)除了保证具有这个群体共同的性格特征外,还各各表现出其独特性来(每个王二之间的不同,数盲与保安之间的不同,马大夫和办公室老太太的不同,×海鹰和老鲁的不同……),并让我们感觉到其在现实中的真实性和可能性(“我们可以记住姓颜色的大学生、老鲁、马大夫……并在生活中发现这样的人,可是谁能记住余华笔下的人物”),2.“人群”的划分不是截然的、非此即彼的,而是具有许多不同的中间形态,以及无法用这种方法进行评价的人物,比如小孙,小徐等等,有时在“我们”眼里他们是“我们”,在“他们”眼里是“小神经”之流,另一些时候在“他们”眼里是自己人,在“我们”眼里却是有着距离的“他们”,这些人往往明白扭曲的存在,又不那么敏感与痛苦(这也是生活中的相当一部分人;而很多时候,正是他们沟通着“我们”与“他们”,就像小孙是阴阳两界之间的桥梁一样),3.“人群”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相互流变的,“我们”在打击(强烈、明显的扭曲力)和销磨(难以察觉,然而更深刻的扭曲力)下可以成为“他们”(刘老先生、姓颜色的大学生……),“他们”也可以慢慢地“觉醒”而成为“我们”(比如小史)。——这样看来,只有把小波的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来阅读,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感受到他的反抗与挣扎。这也正是我所说的,王小波不可能去写“简约”的寓言,不可能“以极端的简约形式达成无限丰富的意蕴”。他需要篇幅,需要宣泄,需要表达。——事实上,真正以小说而非寓言的形式展现心灵史的杰出著作,无不是汪洋恣肆的长篇巨制——《尤利西斯》、《茫茫黑夜漫游》、《追忆似水流年》、《约翰·克利斯朵夫》,以及卡夫卡不可分割的作品全部……这些作品都是在福斯特的方法论(流行)之后出现的,也正是“圆形人物”所不适用的。
重申一遍,以上不涉及王小波与余华的比较,如果哪位高人不吝用我的“圆形人群”分析余华的话,不胜感激。另外我维持上篇另外三方面的比较:人物性格的转变以及次要人物的刻画,余华做得都不如小波;而他所谓“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世界”的说法,也让我反感,并认为这影响了他的创作质量。现在请允许我结束人物方面的讨论,进入情节,简单地说上两句。
不知各位读《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活着》与《阿甘正传》在结构与手法上存在巨大的相似。只不过阿甘是个幸运儿,在各种偶然性的眷顾下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大家都做着的“美国梦”的成功,而福贵则是彻头彻尾的倒霉鬼,在老天的“贴身紧逼”下一步步失去周遭的一切。就像阿甘的故事感动了许多人,激励了许多人一样,福贵的“遭遇”当然很容易引起“震撼”,然而,我们的情感是最容易受到蒙骗的。如果情节不是靠矛盾产生的张力(王小波的作品里有人的本真和外在的压制之间的抗衡)来支撑其发展,而仅仅是一本记录天上几时掉下馅饼、几时砸下砖头的流水帐簿,那么我们透过作者的“记录”来看文本本身,这样的作品究竟具有多大的文学价值?在“感动”和“震撼”之后冷静下来,我们是否能体味到故事的真实感,以及由真实感带来的与现实世界的对比,咀嚼和反思?的确,表现命运施与人的不可逃避的痛苦也是文学的主题之一,可是即使命运的力量强到无法反抗,人在绝境中难道连一丝一毫的挣扎(仅仅是挣扎)都没有吗?连俄狄蒲斯都不安于顺从命运的摆布,而《活着》中却透露着“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的“超然”——其实是麻木。这样设计的情节,只能用“勉强”二字形容(具体理由前面几篇已经讲过多次,兹不赘)。比起《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便不是一本空洞的流水帐簿,只有作者把自己的情感赋予了故事中的人物,把生命的活力注入故事中的人物,把生活中现实而复杂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移植到故事中,故事才具有延续和发展的内在动力,而不需要作者充当老天的角色,把一件一件“遭遇”填充到情节中去。除了许三观居然一路卖血到了上海(是不是?手头无书,记不真切了)这个太过浪漫主义的结尾之外,《许》的整体情节铺展比《活》强得太多。这一点上王小波比余华强。王的主人公经历的几乎都是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在这些小事中展现出张张弛弛来;纵使是遭到命运播弄而屈从的人,从反抗到麻木也有着自己的过程(比如刘老先生),而不是像《活着》那样,在福贵的叙述和“我”见到福贵之间有一个时间的断裂,略去了这一过程。以上说的是思想上的感染力,另外还有以前提到的一点,王小波的情节在语言上的感染力也是余华无法比拟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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