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8日星期一

美国政党体系流变(三)向左走,向右走

美国政党体系流变(三)向左走,向右走

(作于315日,首发腾讯大家。感谢焦姣对本篇初稿提出的修改意见。)

伴随着内战的结束与南方重建的中止,美国进入了马克·吐温笔下的“镀金时代Gilded Age)”。1869年,横贯北美大陆的“太平洋铁路”竣工通车,一举替代驿站加马车的传统长途交通,带动了西部人口与经济的迅速增长,也令真正的全国市场得以可能。此后美国铁路建设继续高歌猛进,仅到1880年,全国铁路长度就已经比1860年增加了三倍。同时,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到来,造就了电力、炼钢、石油、机械、化工、信息等领域突破性的技术进展,颠覆了旧有的产业结构与资本运作模式。美国从农业国转型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产业工人作为阶级兴起,成为政治上不可忽略的一股力量;基础教育普及,识字率提高,城市中产阶层逐渐壮大;铁路、钢铁、石油、糖业、肉制品等行业的雄厚资本通过托拉斯(即商业信托)模式实现整合与垄断,并在金融市场以及政策游说中发挥巨大影响。
这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坏的年代。这是科技与经济迅猛发展、美国梦触手可及的年代,也是社会政治弊病丛生、底层民众近乎绝望的年代。所有这些冲击,和对其的回应,构成了整个镀金时代以及此后“进步主义时代Progressive Era)”的主旋律,彻底改变了共和、民主两党以及整个美国的面貌。

2016年3月21日星期一

美国政党体系流变(二)年轻的“大老党”

美国政党体系流变(二)年轻的“大老党”

(本篇作于32日,首发腾讯大家

上一篇中,我以民主党的溯源为线索,梳理了自美国建国伊始至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第二政党体系形成之初的政治生态演变。本篇则把焦点转移到民主党的对手一方,围绕从辉格党到共和党的兴替,一探第二政党体系后期至第三政党体系前期的剧变。

2016年3月5日星期六

美国政党体系流变(一)民主党成立于何时?

美国政党体系流变(一)民主党成立于何时?

(本篇作于220日,首发腾讯大家

美国政治自南北战争前后,便形成了民主党与共和党双雄对峙的政治格局,迄今未能动摇。然而问起作为两大党之一的民主党,究竟是在哪一年成立的,恐怕没几个人能回答得上来。事实上,民主党早期党史的含混,正是美国建国之初政党政治独特生态的反映。本文将通过追溯民主党从奠基至定名的发展史,管窥这种政治生态的形成及演变。

2016年3月4日星期五

急救课

女儿十个月大时,爱人收到第一份博士录取通知书,我们去餐馆庆祝。我将女儿在儿童座椅里安置好,转身准备去洗手间时,眼角余光忽觉阴影掠过,同时听到桌对面传来爱人的惊呼。那时虽已久不踢球,条件反射仍在,下意识地向后一抬腿,脚踝便勾住一个软软的东西。回头一看,竟是女儿不知如何挣开了安全带,从儿童座椅里倒栽出来,万幸居然被我勾到身体,缓了一缓,才没让脑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两年多后运气再次眷顾。我们趁着暑假,陪同前来探亲的岳父母去纽约旅游。参观“九·一一”纪念馆时,女儿随爱人及岳父母先乘自动扶梯下楼,我只整理了一下背包,便被人潮隔到几步之外。隔着层叠的肩膀,瞧见因为扶梯拥挤,她们四人已经自然地分出先后次序站定,爱人与岳父在前,女儿随她外婆在后。本来极温馨的场景,我却恍惚间紧张起来,总觉得女儿的动作似乎有哪里不对。心中一凛,试图提醒爱人和两位老人注意,呼声却被纪念馆内的喧嚣盖过,只好不顾扶梯上其他游客的抱怨,拼尽全力一阶一阶挤挨过去。
未到跟前,已经看出情况不妙,女儿表情惊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十指作势虚抓,两臂却蜷在胸前。八成是异物窒息!我赶忙将她一把拎过,同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网上看到的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操作步骤。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加上对原理的揣测,一手托住她胸膈处头朝下抱起,另一手重重拍击她的背部。不知拍了几下,只听噗的一声,一块糖果从她喉中飞出,远远砸在地上,弹了两弹。
这时脚底的自动扶梯正好抵达下面楼层。我将女儿放下,她没事人儿一样,蹦蹦跳跳追她外婆去了,倒是我一阵眩晕,差点栽倒,深呼吸了几口,才把后怕之情压下。孩子太小不懂求援,周遭环境又嘈杂,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爱人和岳父母都没有觉察到身边发生了什么,甚至连我在施救都懵然不知。而我虽然恰好及时发现,但手法并不完全符合要领,能救下她来,一多半也是误打误撞。
女儿出生后,我时常半夜被恶梦惊醒。梦见她莫名高烧,梦见她摔伤瘫痪,梦见她被拐走,梦见忙晕了头将她忘在车里。从“九·一一”纪念馆回来后,又开始被新的、更加逼真的梦境反复困扰:在熙攘的人群中,自己抱起女儿按部就班地拍击,却怎么也冲不出堵塞气管的异物,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女儿在怀中渐渐冰凉……为人父母者,想来都能体谅我这种明知毫不理性、却如附骨之疽般无法甩脱的疯狂念头。
为了平息我心底的恐惧,也为了防止类似悲剧在其它家庭发生,爱人组织了一个活动,邀请专业人士来到耶鲁,为学生及家属提供急救培训。我们上周一同参加了三个小时的高强度教学,用各种人偶反复练习心肺复苏术。这才知道,即便当时对女儿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未能奏效,也并非只能束手待毙,利用心肺复苏仍可维持一线生机。同时也真切感受到心肺复苏对施救者体力的巨大消耗,明白凡力所能及者绝不应当袖手旁观,多一人轮换作业,就能为按压频率与深度的稳定有效提供多一份保障。
正因如此,对于近日沸沸扬扬的梁彼得警官误杀格利一案,我尽管觉得体制确有抛出梁警官做替罪羊、回避系统性的警察暴力与种族歧视之嫌,却也并不认为梁警官本人就毫无责任。当格利的女友对其施行心肺复苏时,梁警官及其搭档并未上前施以援手。即便如他所言,纽约警局内部的急救培训完全是走过场、几乎所有警员都靠作弊通过考试,他因此并无信心能够给予格利恰当的帮助;但眼睁睁看着格利的女友一个人操作至力竭,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退一万步说,当急救考试作弊在整个警局蔚然成风时,作为矢志维护市民安全的新警察,是否应当想到人命关天,至少私下将急救步骤操习熟练?
所以就此事而言,我希望梁警官得到其应有的、恰如其分的惩罚:既不被体制当作牺牲品求刑过重,也不像一些华人所主张的无罪开释。我希望美国的华人群体不是去追求白人的特权,而是与其它少数族裔联手打破这种特权,直面警察系统乃至整个社会政治文化中无所不在的隐性种族歧视。我希望千千万万格利们的父母,不再为自己孩子的性命提心吊胆,也希望千千万万梁警官们的父母,不再因自己含辛茹苦培养成材的儿女一夕失足而懊恼悔恨。
与此同时,身为一名父亲,也令我在政治关怀之外,多了一些小确幸的念想:我希望更多人,不管是不是警察、是不是父母,都能够掌握一些基本的急救知识,以备不时之虞。我希望不要有人突遭生命危险;但万一遇上,我希望能以我所学尽绵薄之力。

(作于226日,首发端传媒,发表时编辑略有改动)